去年冬天，我在杭州采访了催收员老周。他递给我一支烟，并指着手机上的一条短信说："你看这条发出去的话对方估计今晚就睡不着觉了。"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通知借款人明天下午三点之前处理好欠款，否则就会走下一步的流程。没有威胁性的字眼，但是那种克制的态度反而让人感到毛骨悚然。老周干这行已经八年多了，从小贷公司到现在的第三方外包，他经手过的案子少说也有几千单。那天我们聊了整整四个小时，讨论的是催收借款的机构有哪些他把行内的人知道的事情一点一滴地抖落了出来。
银行内部的"催收部门"是否属于机构
很多人认为，把钱借出去的银行催收也是由自己人来完成。这话是对是错？银行是有贷后管理机构的，负责处理逾期客户的事宜。但是你知道吗，银行正式员工的价格很贵，天天打电话催债成本上就不要想了。所以实际情况就是，在逾期前三个月的时候，银行自己的客服会象征性地联系你一下，并且语气一般比较温和，主要是提醒你该还钱了。超过三个月还没有消息呢？那就要往外送出去了。
我采访过一家股份制银行的支行长，私下里他跟我抱怨道："我们行内部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M3（逾期90天）以上的事情基本上都被外包出去了。"其实也就是一个传话筒的角色，并没有真正的去干脏活累活的人。这件事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银行把业务外包给谁呢？这就牵涉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催收借款的机构有哪些类型？第一类是银行系自己设立的子公司，例如某些银行成立的资产管理公司，名义上独立于母公司之外，实际上仍属于母公司的组成部分。该类机构的好处在于比较规范，并不会胡作非为，弊端就是谈判空间小，人家不需要你的客户。
第三方催收公司之间的江湖规矩
第二类，数量最多的是第三方催收公司。这个行业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全国注册登记的催收公司有成千上万个，没有注册的"黑催"则无法统计。老周说正规的催收公司要有牌照、员工要经过培训、话术要规范、录音也要保存下来。但是对于小作坊式团队而言呢？其实就是几个人租个办公室、买几台电脑就开始干起来了。
2019年有一个案子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小林是网贷逾期之后被催收公司骚扰了三个月的人。不是骂人的低级方式，而是精准打击——他们查到了小林公司的前台电话，在每天下午两点的时候就拨过去问一句"某某在吗"然后挂断。前台的小姑娘觉得这是很重要的客户，所以每次都认真转接。结果怎么样？小林对公司已经没有归属感了，于是自己提出离职申请。这样叫违规吧，人家也没说你骂人或者威胁你，但是杀伤力比直接骂街还大。
第三方催收公司收入的方式很简单，就是根据回款金额提成。回款越多，收益就越大。所以他们积极程度比想象中的要高得多。有些公司给催收员设定了KPI目标，没有完成扣钱，因此很多人选择铤而走险地使用一些灰色手段来达到目的。去年国家出台了多项新规，情况有所好转，但是能不能说已经完全干净了呢？我不相信。
催收公司会起诉你吗
这个问题我被问过很多次。答案为：可以，但是有前提条件。催收公司本身没有起诉的权利，只能代债权方（银行或者金融机构）来立案。金额不大，几千元的，人家懒得去麻烦了，诉讼成本比欠款还高。大的超过五万元就要小心了。我见过最快的案子，从逾期到收到法院传票用了47天。各地的情况差别很大，具体的数字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
资产管理公司：真正的"接盘侠"
第三类机构，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资产管理公司（AMC）。这类机构专门从银行那里买"坏账"，价格嘛，低得让人想不到。比如你欠了银行十万元钱已经逾期两年还没有还清的话，那么银行就有可能以两三万的价格把债权打包卖到资产管理公司手里去。银行想达到的目的有哪些？尽快回笼资金，在报表中清除坏账。AMC想要的是什么？靠你能还多少钱来赚钱差价赌注。
四大AMC（信达、华融、长城、东方）属于国家队，主要负责银行的大额不良资产。地方AMC也存在，各个省市都有，在处理区域性的案子方面起作用的地方AMC也有。还有一类民营AMC门槛低，各种各样的债权都可以收进来。如果你的债务已经被AMC接手了的话，那么就有谈判的空间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成本小嘛。银行10万的债权，AMC3万买来的，你还给他5万，他就赚2万了。
我认识一个做债务重组的朋友，专门帮借款人与AMC谈判。他认为最好的时机就是债权刚刚转让的时候，此时AMC急于回款，折扣力度最大。时间拖得越长，对方的耐心就消耗得越多，谈起来就越难了。
网贷平台自建的催收团队
第四类是网贷平台的自营催收。一些头部网贷平台借款人多、逾期率高，干脆自己组建了一支催收队伍。这类机构的特点为：掌握数据并灵活运用手段。他们有你的通讯录、通话记录以及社交账号的信息。一旦出现逾期情况的话就会爆通讯录。更加厉害的是利用大数据分析出你身上存在的缺陷，并且用精准的方式施加压力。
2021年有一个采访对象到现在我都没有忘记。她叫小张，在某网贷平台借了八万元，后来没还上。催收员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她的女儿班主任的电话号码，并打过去说"某某家长在外面欠钱不还，请注意防范"。这件事闹大了之后，小张差点就抑郁了。后来我帮她联系到监管部门，这才平静下来。这种做法是否违法？当然违法。但是你要有证据啊，人家用的是网络电话，号码每天都在变，你怎么取证呢？
网贷平台的催收一般比银行系要激进一些。为什么？由于他们资金成本高、坏账率也高，如果不严厉的话，公司就活不下去了。但是这几年监管越来越严格，很多平台都开始收敛了，至少表面上不敢太过了。
怎样辨别出对方属于哪一类机构
说了这么多，催收借款的机构有哪些大概你心里已经有数了。但是问题在于，当有人打电话催你还钱的时候，你怎么分辨出对方的背景？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问一下。对方要如实告诉你他们属于哪家公司、代表哪个债权方。如果对方支支吾吾不愿意透露信息的话，那么基本上可以判断是小作坊式的"黑催"了，可以直接挂掉电话。
另一种方式就是观察催收的方式。银行系的语气比较客气，主要是提醒和协商为主。第三方外包的话，语气会稍微强硬一些，并不会直接骂人。一开口就骂粗口、威胁上门的人基本可以判断为不正规的团队了。遇到这种情况时录音留作证据，并向监管部门投诉。不怕麻烦的人很多都是怕麻烦才被对方控制住。
另外，各个城市的情况也有所不同。一线城市的监管比较严格，催收行为会有所收敛。三四线城市或者县城由于监管力量薄弱，乱象比较多。我只了解长三角地区的状况，在其他地方不敢乱说。
最后说个事情。老周去年转行了，不再做催收工作了。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说："干久了晚上睡不着觉。"有些钱不需要那么强的去讨取。他只说过一次，再也没有提起过。但是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