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许家印被采取强制措施的消息刷屏的时候，我在郑州采访一个恒大供应商。老张五十多岁，在路边摊上啃着凉掉的烧饼跟我算账：恒大的工程款他欠了三年没有结清，现在人也抓起来了，钱还能要回来吗？他说许家印从哪些银行获得借款银行能不能先把钱吐出来还给老百姓呢？

说实话，我当时没有回答出来。

恒大与银行之间的资金问题引起了我的注意，于是我就开始做了一些系统的调查。两年下来只能说真的比想象中还要离谱。

恒大从哪些银行借款

大概的数字。根据恒大2021年发布的财报，集团有息负债总额约为5700多亿人民币。其中银行借款占大部分，涉及到的银行数量超过一百二十家。

哪些银行最惨？整理出一份名单：

• 民生银行：敞口最大，据说有290亿左右
• 农业银行：大约240亿
• 工商银行：大约210亿
• 建设银行：大约180亿
• 浦发银行、中信银行、光大银行：每家都在百亿级别

基本上所有的能叫出名字的银行都和恒大有业务关系。

去年我在深圳采访过一个银行支行行长，他告诉我当年各家银行都争着给恒大贷款，利率压到了最低，并且走绿色通道。为什么？因为恒大的客户等级很高啊，在全国排名前三的房企中谁会认为它要倒呢？

许家印银行贷款背后的疯狂逻辑

你会问：银行风控是不是摆设？

要从两个方面来讲。一方面，恒大当年确实有资产做抵押——土地、在建工程、已完工项目，在账面上看起来很好看。另一方面许家印太会"运作"了。

我采访过一位曾经在恒大融资部门工作的人，他说恒大会把同一个项目重复抵押给不同的银行。比如一块地的评估价为10亿，在A行贷款7亿之后又通过关联公司操作再向B行申请了5亿额度。业内称其为"一女二嫁"的操作方式，监管部门查处比较严格的时候会稍微收敛一些，风声过去后就恢复正常了。

到2020年底，恒大净负债率已经突破了150%。这个数字代表什么意义？正常的房地产企业控制在70%以内就是健康的。

银行对风险大小知道多少？

别傻了，当然知道。但是那时候有个潜规则：只要恒大可以借新还旧的话，游戏就可以继续进行下去。每个信贷员都希望"退休之前不要爆雷就行"结果怎样？2021年政策收紧后无法再获得新的资金支持，导致融资链瞬间断裂。

那些被拉下水的银行后来怎么样了

2022年我到江苏采访了一家城商行的信贷部主任。他们银行给恒大一个项目贷了8亿，项目烂尾了，房子卖不出去，贷款当然收不回来。

他说了让我印象深刻的句子："我们这样的小银行，一个坏账就足以消耗掉全年的利润。"

更大的问题是，银行的钱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是储户存款的一部分。

央行后来出台政策，要求各家银行对恒大相关的贷款进行核销或者转让。什么意思呢？就是让银行把这部分坏账从账面上抹掉，或者是打折卖给资产管理公司。谁来买单？股东、储户（间接）、纳税人。

说到这儿，我不得不承认一个不确定的地方：各家银行核销了多少没有公开资料可以参考，只能依靠财报以及业内消息来估算出民生和农业银行是损失最大的两家。

恒大借款所涉及的银行类型分布

我将恒大涉及的银行分为三类：

第一类为国有大行。工农中建交，每家都有上百亿的敞口。银行资本雄厚、坏账比例较小但是绝对金额很大。

第二类为股份制银行。民生、浦发、中信、光大等单家的损失占到年度利润10%以上的情况存在。

第三类为地方城商行、农商行。这部分最令我担忧的地方。去年我在河南调研的时候了解到，当地至少有五家城商行因为恒大项目出现大额坏账，其中两家已经被省联社接管重组了。

这些信息在网络上找不到，但是确实存在。

普通人的钱可以追回吗

回到老张问我的问题那里。

银行给恒大贷款实际上是信贷关系。恒大破产清算时，按照法定顺序来分摊债务的话，那么债权人就只能先拿到购房者的交房权益、农民工工资等款项了。但是问题在于目前恒大已经资不抵债，在偿还优先权方面主要是购房者和工人的权益得到保障之后才是银行债权的分配。

老张的工程款怎么了？属于普通债权，与银行处于同一顺位。

去年年底我又联系了老张，他说恒大那边说可以抵房，但是他不敢要——谁知道那房子什么时候能拿到产权证？

最后他选择了继续等待，而这个清偿也可能是永远不会到来的。

这两年来我对金融系统的了解越来越多，最深的感受就是：虽然表面上看复杂多变，但其实底层逻辑很简单——借钱总得还钱，还不上就要有人承担损失。但是承受灾难的人一般不是当初做出决定的时候的那个人。

审批贷款的信贷员、签字盖章的支行行长大多已经升职或者退休了。而老张们还在路边啃凉烧饼。

那么这事应该怎样去跟人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