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在深圳的一家咖啡厅里等采访对象。对方是某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姓陈，五六十岁了，头发已经花白了，但是精神状态很好。他一坐下来就点了一支烟问我："你知道我们这样的公司去年光利息支出就有多少吗？"我摇摇头。吐出一口烟圈说："三个亿。"
这数字让我愣住了。后来才知道，大公司做借款的有哪些事情比一般人想象得复杂得多。除了向银行申请贷款之外，他们还发行债券、票据融资以及供应链金融等，花样百出可以写成一本书了。陈总那天和我聊了一个多小时，把公司的所有融资情况都扒了个遍——不过是在匿名的情况下。
大公司企业融资渠道：银行只是开胃菜
其实大部分的大公司和银行的关系比你想象中要好得多。中小企业向银行申请贷款，大企业呢？银行一直为他们提供授信。
我采访过的一个国有银行支行行长私下里对我说，他们行有个"白名单"，名单上的企业授信额度已经批好，就等企业什么时候想用。一些大公司年底没有额度了，我们还得上赶着问，你今年要不要提点款？完不成放贷任务也让我们头疼。
大公司从银行借钱，利率可以降到很低。我见过最低的一笔就是某央企向国有大型商业银行申请的流动资金贷款，年化只有3.2%，比房贷还要便宜。中小企业根本不可能做到。
但是银行贷款只是大公司融资中很小的一部分。真正的重点在哪里？
发债：大公司的大印钞机
2019年我采访过一个地产公司的融资负责人，姓李。那时候房地产还没有现在这么惨，他们公司刚发了一笔五年期的公司债，规模二十亿。
李总给我算了一笔账：银行开发贷利率在6%左右，信托融资可以达到10%，但是发债呢？票面利率为4.5%。你知道那1.5%的价格差别的含义吗？20亿一年省3000万利息。
我当时问他，发债这么划算，为什么不是所有的大公司都会去发行？
他笑起来说："证监会你当它是摆设吗？"发债门槛高得很，净资产、盈利能力、信用评级这三项缺一不可。我们公司光评级就花了小半年时间，材料堆得有一人多高了。"
大公司做借款的渠道有哪些，发债肯定是技术含量最高的一种。我采访过的几十家里面，能够独立发债的一半都不到。剩下的是找担保或者干脆放弃这条路。
票据融资：账面上的江湖
这块我要详细说一下，因为很多人不知道。
2021年有一个票据中介来找我，想让我写一写他们的行业。见面之后我发现这个哥们儿聊得挺溜的，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给我科普了一整条产业链。他说大公司尤其是制造业的大公司票据融资规模很大。
什么意思呢？大公司给供应商付款时，并不直接用现金支票，而是开一张商业承兑汇票。半年或者一年之后该票据才会得到兑现，如果供应商急需资金的话就只能选择贴现了。贴现要扣除利息，这个利息由谁来承担呢？主要是因为供应商自己可以承受。
你知道某家电巨头一年开多少张商票吗？中介问到，"具体数字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几百亿是有的。他们的钱都躺在账上不动用，全部靠开票付款，资金成本几乎为零。"
合法吗？合法。坑人吗？对供应商而言很不利。但是大公司就是这么做的，你能怎样呢？
供应链金融：大公司背后的"影子银行"
这块水更深。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做汽车零部件的老板，姓周。他给某大型车企供货十几年了，说起对方的付款方式时拍着大腿说："他们搞了一个供应链金融平台，说是帮我们融资，其实也就是变相地延长账期。"
具体怎样操作呢？车企收到货物之后，并不会马上付款，而是会在自己的供应链金融平台中产生一笔"应收账款"。供应商想拿钱的话，在这个平台上申请融资就可以拿到贷款了，但是利息要自己承担。资金从哪里来？银行或者保理公司。那么企业呢？延长账期的同时还可以从中抽取佣金，可谓是一举两得。
周老板给我看了笔账：100万的货款，通过平台融资拿到96万，4万利息由他出。账期如何？原来为60天现改为90天。"你这是不是吃人了呢？"
我不能反驳。但是从大公司的角度来看，这其实也是一种融资手段——把应付账款变成一种融资工具，在这方面玩得很溜。
外资银行的"暗门"
这是我在采访中发现的"网上查不到"的信息。
有个外资银行的客户经理说，他们行的大公司融资服务，中资银行根本比不上。可以做跨境资金池、内保外贷、离岸融资等业务，但是这些中资银行要么做不到，要么审批速度很慢。
他举了一个例子：某跨国公司在香港有一个子公司，需要美元周转。中资银行做内保外贷的话，整个审批流程走下来要一个月时间。外资银行又怎样呢？三天后就可以取到钱了。利率比国内银行还要低一些，因为我们可以直接从海外调用资金进来。
但是门槛很高。一是企业要有真实的跨境业务，二是外资银行对企业资质的要求比中资还要严格。在大公司里采访过的，可以使用这个渠道的基本上都是跨国公司或者是传统的大公司。
融资租赁：重资产公司的一种"提款机"
我采访过一个航空公司的员工，聊完才知道他们公司的一多半飞机都是融资租赁获得的。
具体怎么操作？租赁公司买飞机之后再租给航空公司使用。租期到期后，航空公司可以自行购买飞机来代替原承租的飞机。在过程中，航空公司的付款方式为分期支付租金，并不需要一次性支出几十亿购置飞机。租金算作运营成本并且还可以抵税。
你认为我们公司账上还有几百亿现金吗？那人反问我，都是这样出来的。"
除了航空公司之外，航运公司、重工企业、大型制造厂等也常用融资租赁的方式。我采访过的融资租赁公司的老总说他们最喜欢和大的公司合作，"违约风险小，资产好处理，做中小企业的业务省心多了。"
不那么光彩的途径
写到这里我有点犹豫。但是既然这是调查报道，还是说一说吧。
有些大公司账面上看起来很好，但是实际上现金流很紧张。正规渠道融资不够时就会选择走一些"偏门"。民间借贷怎么样？一般不会太高，利率很高。但信托、私募债、甚至P2P时代的大公司的机构融资都有。
2018年我采访过一个爆雷平台的负责人，他给我看了借款企业的名单。有两家上市公司，借款金额都在一亿以上。"他们从银行贷款已经借不到钱了，只好来找我们，利率起价为十五分之一。"
那时候我就想，大公司做借款的有哪些渠道，有时候不光看能力，还得看 desperation 的程度。急了之后什么路都敢走一走了。
说实话
大公司融资渠道看起来很花哨，其实核心逻辑就一条：信用变现。信用越好、渠道越多、成本越低。
中小企业羡慕不来。但是有一个事情可以学习：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我采访过的财务总监，没有一个人只依靠单一的融资渠道的。银行授信、债券融资、票据工具等等都可以用上，东方不亮西方亮。
还有一个细节很有趣。我问过陈总，这么多渠道的话，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用哪个？他说："看监管脸色"
政策宽松的时候，发债就多发一些；政策收紧的时候，银行贷款可靠了就多贷一些；实在不行的话，票据、租赁、供应链金融轮番上阵。"没有一招鲜，要跟着形势走。"
这句话我思考了很久。到现在我还记得陈总当时说话时的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精明的大公司融资江湖就是这样子的：门道多、变化快、反应慢的人吃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