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我在支行整理季报材料的时候，老同学突然打来电话问我城投公司借款的形式有哪些，并说他有个亲戚在内地某个县城投任职副总员，想了解一下银行这边的融资政策。我拿着话筒愣了两秒钟，觉得这事不能用简单的语言解释清楚。

说实话，我在银行做了八年信贷工作，城投公司业务经手过几十笔，从最初的"闭着眼做"到后来的"谈城投色变"再到现在的"精挑细选"，这里面的道理可以写一本书。其实很多人都觉得城投公司就是政府的钱袋子，想借多少钱都可以，这种想法太幼稚了。

城投公司这几年的借款渠道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去年还不是这样，今年政策刚调整过，以前可以做的现在都卡死了。我只了解我们银行以及附近几家同业的情况，其他地方不敢乱说，但是大致逻辑应该差不多。

一、银行贷款：主流但是门槛越来越高

银行贷款肯定是城投公司的大头，这一点没有疑问。但是你知道具体的分法吗？

项目贷款为主。城投公司手中有大量基建项目，修路、建桥、搞园区等都需要长期的资金支持。我们去年做了一个县城投资的污水处理厂项目，期限是15年，金额为2.3亿，当时利率比基准下浮了5%。这件事到现在我还记得，在审批过程中合规部门反复折腾了三回，差点就黄了。

流动资金贷款以前很容易批下来，现在呢？一点门都没有。监管对于城投的流贷控制得非常严格，要求穿透性地检查其用途。说白了就是用流贷来还之前欠下的债，银行发现一条就罚一次款，谁敢冒险？

银团贷款适合大项目。去年省里有一个高铁配套工程，总投资80多亿，一家银行吃不消，牵头拉了六家行一起做银团。好处是风险分散、坏处就是协调成本高，谈判花了半年时间。

城投公司借款的方式有哪些？银行贷款只占其中的一部分，而且目前银行内部有一个隐形名单，在哪些区域的城投可以申请、哪些绝对不能碰都是由内部分配好的，外人根本查不到。

二、债券融资：门槛高但是成本低

能发债的城投公司就是好学生。

企业债、公司债、中期票据、短期融资券……这些名词听起来就晕对吧？别急，我一个一个说清楚。

企业债由发改委审批，期限较长，适合大项目。2019年的时候，企业债的审批比较宽松，很多县城投都发过。现在政策收紧了，财政实力弱的地方基本就没有机会。

公司债走交易所通道，审核速度快，但是要求也高。去年有一个客户AA评级，想要发行五亿的公司债，但是交易所问询意见来了三次之后还是被否决了。原因是什么？区域债务率过高。

中票、短融属于银行间市场产品，审批速度快，流动性好。但是可以进入银行间市场的城投基本上都是地市级以上或者强县的平台，小县城想都不用想。

发债有个看不见的门槛

评级。AA-以下的基本发不出来，AA的发出来利率也高得吓人。AA+和AAA才是抢手货。不同的评级机构标准不同，但是大体上就是两个方面：区域财政实力、公司自身的现金流量。

三、非标融资：成本高但是比较灵活

这块儿水很深，我尽量说得直白一些。

信托计划。信托公司募集的资金，以贷款或者股权的方式提供给城投。成本高，年化10%以上比较普遍。但是好处是灵活，风控标准比银行宽松一些。我见过一个县城投，银行贷款批不下来，最后走的是信托，成本为12%，借了3亿来周转。

融资租赁。售后回租的方式最为常见，城投把设备卖给租赁公司之后再从租赁公司那里租回来使用，实际上就是一种变相的贷款行为。前几年这块业务很热，去年也开始收紧了。

保理融资。城投公司给供应商的应付账款可以采用保理的方式提前变现。金额不大，几千万到一两个亿之间，适合短期周转。

金交所的产品。坑爹，我必须说。前几年很多地方的金交所挂城投定融产品，年化8%到10%，卖给了个人投资者。后来爆雷了很多，现在基本上已经叫停了。别傻了，这样的东西碰都不能碰。”

城投公司借款的方式有哪些？非标渠道其实还有很多细分，比如AMC合作、保险债权计划等，但是这些都是特殊场景下才用得着的，并且不展开说了。

四、政策性资金：便宜但是条件苛刻

专项债。近几年来地方政府专项债券的规模越来越大，城投公司作为项目的实施主体可以间接地使用到这笔资金。成本很低，期限长但是要对应具体的项目并且审核过程很长。

PSL。抵押补充贷款，央行给国开行、农发行的专项资金，用于棚改、地下管廊等特定领域。利率很低但是门槛很高，普通的城投根本够不上。

政策性银行贷款。国开行、农发行、进出口银行这三家公司资金成本低，期限长，是城投公司的心头好。但是他们对于项目的合规性要求非常严格，手续不齐全的项目根本就不要想了。

我曾经处理过一个案例，某县城投想要申请农发行的水利项目贷款，可行性研究报告改了八版，前后折腾了一年多才批下来。没有捷径可走，合规才是硬道理。

五、创新渠道：听上去好，做起来难

REITs。基础设施公募REITs这两年很火，可以盘活存量资产、实现真正的出表。但是门槛很高，资产质量、现金流稳定性以及合规性都有严格的要求。截至今年上半年，真正成功的城投类REITs只有那么几单。

EOD模式。生态环境导向的开发方式把生态治理与产业开发结合起来，用产业收益来反哺生态投入。听上去挺好的吧？实际操作中，产业收入能否覆盖成本，谁心里都没有底。

PPP。前几年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很火，现在基本凉了。原因很简单，社会资本发现赚不到钱就纷纷退出。

城投借款形式选择的逻辑

说了这么多，到底应该怎样选择呢？

评级高的城投优先发债，成本低、期限长。银行贷款作为补充，政策性资金可以拿多少就拿多少。

评级一般的城市投资公司，主要依靠银行贷款来获得资金支持，并且非标产品作为应急渠道，但是成本压力很大。城投最难受的就是高不成低不就。

评级较低的城投基本上只能依靠非标续命，债务越滚越大，最后怎么收场？不知道。

有一个数据我要说一下，根据我的观察，在我们行经手的城投客户中，综合融资成本低于6%的不到三成，高于10%的超过四成。还有人可以向银行借钱的话呢？被拒之门外的人呢

去年十一月，我的一个做工程的朋友来找我咨询，说他所在县城投拖欠他的工程款已经两年多，想了解一下是否有法律途径可以解决。问他城投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他说银行贷款批不下来，发债没有人买，信托成本太高还借不到钱了，快撑不住了。”

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城投公司债务问题表面上看是融资渠道的问题，实际上深层次上则是地方财政和经济发展的问题。借款的方式只是一种表象。

回到老同学的问题，城投公司借款的方式有哪些？最后我给他列了一张表，并让他转交给那位亲戚。但是我认为真正重要的是看自己有没有资格从这些渠道借钱。

能从银行、政策性银行借钱的，谁愿意去碰非标？可以发债的企业，为什么要承担高成本贷款的风险呢？

这行当，从古至今都是锦上添花，并非雪中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