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在温州待了半个月，专门找那些从不借钱的公司老板聊天。说实话，这件事很难办到，因为这样的老板一般都不愿意接受采访，认为没有什么可以谈的。但是还是有几个人开口了，其中有一个做五金件的企业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家企业的负责人姓陈，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厂房是他自己所有的，设备是二手买的，流动资金总是保持六个月左右。
什么公司从不需借款
先给出一个大概的结论。根据我的观察，不需要借款的企业主要有三种：第一种是现金流特别好的企业，比如某些服务业，收现金、账期短，账户里永远有钱；第二种是刻意控制规模的企业，不想做大也不愿扩张，就守着一亩三分地；第三种是被银行伤害过的企业，曾经借过钱吃过亏之后发誓再也不碰了。陈老板属于第二类，他跟我算了一笔帐：贷款扩产的话利润率就会从15%降到8%，因为要承担利息、管理成本、市场风险，并且还要盯着还款日期。他摇了摇头说：“何苦呢？””
这话听起来轻松，但是后来我发现能这样想的人，大多已经在行业中站稳了脚跟。他们是有选择权的。刚开始的小公司或者是处在扩张阶段的企业想要不借款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没有借钱的公司有哪些其实就是在问：什么样的企业才有资格不用借债？
现金流好的公司为什么不去借钱呢
我采访过一个做餐饮的老板，姓周，在杭州开了三家火锅店。他说他从不借钱，因为他不需要用钱。火锅店的钱都是现金收账，供应商给45天付款期，员工工资下个月发，账上永远留着几百万。银行的人隔三差五就来推销贷款了，每次我都会问他们：为什么我要借这个款？答不上来的有之。周老板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店铺都在核心商圈，翻台率高、客单价也还可以接受。但是我也见过现金流很好却还要借钱的公司，他们的理由是：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用点便宜的杠杆撬一撬。
这就引出一个有意思的现象：现金流好的公司，有的不借款，有的要借款。区别是什么？在于老板的心态如何。周老板属于保守派的人，他认为负债是一种负担，即使利息再低也不愿意去碰。而那些现金流好但还是借钱的老板们，则一般会有更大的抱负，想要开更多的店铺、做更大的生意。说到底就是借不借钱，很多时候取决于你打算走多远。
保守型老板的典型画像
我采访的这些不借款的老板中，保守型占大多数。他们有以下共同点：年龄偏大，以50岁以上为主；经历过风雨坎坷的人比较多；对金融产品天然地持怀疑态度。有个做服装批发的老闆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都记在心里：“借钱做生意赚了是银行的钱，亏了就是自己的。”这话有点极端，但是仔细一想也说得过去。利息是固定的，不管有没有赚钱都要还；利润则是不确定的，市场一旦变化就没了。因此保守型的企业主更愿意慢一些，而不愿冒险。
但是我也要说，保守是有代价的。见过很多因为不借款而错失良机的情况——眼睁睁看着竞争对手贷款扩大产能、抢占市场份额的时候自己却落后了。有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在2016年有机会拿下一块地来建新厂子，但是他不想借高利贷，所以就放弃了。结果那块土地被对手抢走之后，对方就成了当地的龙头企业了。他说起这事的时候拍了拍大腿，但是没有后悔的意思。万一亏钱怎么办？
不借款的公司用什么替代方案
这是很多人容易忽略的一个方面。不借款并不意味着不需要钱，只是他们筹措资金的方式不同罢了。我采访过的这些公司所采用的替代方案有以下几种：第一种是股东追加投资后留存在公司里继续滚动发展；第二种是在工程中先收取一部分定金然后再开工；第三种延长供应商付款期限，用供应商的钱来做生意；第四种是出售非核心资产以获得资金周转。不同的方法适用在不同的场景中，并且都不存在利息支出以及银行方面的要求。
有个做软件开发的老板跟我说，他公司十几年来没有借过一分钱，全靠预收款撑着。他的客户主要是政府和大企业，项目周期长、金额大，要求客户提供30%的预付款才能开始工作。这30%可以覆盖前期的成本，后面的款项会慢慢结清。他说：只要你的产品够硬，客户就愿意先支付；如果客户不愿意先支付的话，那说明你的产品还不够硬。这话听起来有点刺耳，但是确实是事实。
但是我也要承认，这样的模式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学习的。预收款的前提是你在行业中有足够的议价能力，供应商账期也一样——大公司可以压着小公司在90天以上甚至更长的时间内付款，而小公司的供应商只能等到30天左右才被付清货款。因此没有借款的公司有哪些替代方案要取决于该公司自身实力以及所处的地位。
被银行伤害过的公司为什么不向银行借款呢？
这类公司最精彩的故事也让人唏嘘不已。我采访过一个纺织老板，姓林，在2014年的时候贷了一笔款扩大生产，但是由于行业下行，订单骤减，还款压力顿时加大。他说那段时间每天睁开眼就想着怎么还钱，头发白了一半。后来他把厂房卖了之后把贷款全部还清，并且剩下的钱又开了一个小厂。此后他就再没向别人借钱过。他说：这辈子再也不想经历那种感觉了。”
林老板的故事并不是个例。我采访过的被银行伤害过的老板，几乎每个人都有类似的经历：贷款的时候银行笑脸相迎，还款的时候银行步步紧逼；生意好时银行追着给你额度，生意不好时银行第一个来抽贷。有一个老板对我说过一句话非常扎心的话就是说银行永远是锦上添花从不雪中送炭。这话有点极端了，但是我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抽贷到底有多可怕
我认为很多人并不清楚抽贷是什么意思。简单地说，就是银行在你贷款到期的时候不再给你续贷或者要求你还清债务。一般出现在银行认为你的风险变大时——比如行业不景气、公司经营出现问题、或者是银行内部政策变化等情况下都会发生。抽贷给企业造成的伤害非常严重，因为很多企业的资金都是处于周转状态的，突然要拿出一大笔钱来偿还贷款的话，就意味着要卖掉资产或者向高利贷借钱了。林老板被抽贷逼到墙角之后只好把厂房卖掉了。
这事儿说起来有点不公平：银行放贷时审核很严格，但是抽贷的时候一般没有预警。有个老板告诉我说前一天还在正常营业中，第二天就收到银行的通知贷款到期不续了，在一个月之内还清。他当时觉得很奇怪，资金都在库存和应收账款里面，怎么会出钱？最后只能找民间借贷过桥借钱，利息太高了，差点把公司拖垮。从那时起他就发誓以后再也不要使用银行贷款。
不借款的公司到底有多少
这个问题我查过数据，也问了几个做银行的朋友。具体数字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大致的比例是这样的：小微企业中没有借过款的人大概占40%-50%；大企业的比例会低一些，大约20%-30%；大型企业几乎都会借款，因为资金效率和杠杆收益都是必须要考虑的。不过我要说明的是这个数据是我根据采访以及公开资料推算出来的，并且各地、各行业的差异很大。
我采访过的不借款的公司，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规模都不算大。年销售额在几千万到一两个亿之间的比较多，超过五亿元的大公司很少。其实很好理解——随着企业规模的扩大，资金需求也越来越大，仅仅依靠自有资本是无法满足需要的。大的公司有专业的财务团队会用金融工具来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小公司的老板自己管理自己的钱的话就不借钱了，省事。
还有一点比较有意思的是：不借款的公司，一般在某个细分领域做得很好。他们不做大而全的产品，只做小而美的产品，在一个产品或者服务上做到极致，客户稳定、利润丰厚、现金流健康。这样的企业不需要贷款，也不需要融资，并且根本不用上市。他们就是商业世界中的隐士，平和、稳重、过得好。
不借款的公司有哪些共同的特点
总结一下我采访过的这些公司，大概可以归纳出以下几点共性：第一，老板年龄较大，心态保守，对负债有抵触情绪；第二，公司的现金流很好，是由于行业特性或是经营模式导致的；第三，规模不大，控制增长速度，在不求做大做强的前提下进行发展；第四，有过被银行伤害的经历或者身边的朋友也有类似经历，因此心存畏惧；第五，在细分领域中具有独特的优势，议价能力较强，并且可以使用预付款、账期等手段来代替借款。
当然，这些特征并不是绝对的，并且也存在例外。我采访过一个年轻的互联网创业者，公司做的还不错，但是这个人就是不愿意借款的原因是他觉得：不想把时间花在跟银行打交道上。他说：我有那精力不如多想想产品。这种想法比较普遍，在新一辈的创业者的身上，他们更加重视效率，并认为借贷这件事很麻烦、耗费精力大，所以宁愿用自己筹集的资金慢慢发展。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陈老板对我说的一句话：不借款不是本事，有资格不借款才是本事。这句话听起来比较绕口，但是细细品味之后就很有道理了。很多公司想要借钱却借不到，是因为资质不够、抵押物不足或者行业不好；而那些选择不借钱的公司，则是由于本身具有借款能力，并且主动选择了不愿意借贷的方式。中间的不同之处才最值得玩味。
最后我问陈老板，如果有机会重新选择的话，他会借钱扩大生产吗？他想了一会儿说：可能还是不会。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现在的生活很好了，为什么要冒险呢？”
